机械工业将进入

以质量效益为增长特征的新时期

——专访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执行副会长蔡惟慈

记者/ 张凌

     人物介绍

    蔡惟慈

    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执行副会长、国资委专家委员会委员、国资委高级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评审委员会委员、国开行专家委员会常务委员，长期从事机械工业发展战略研究、行业规划的编制和执行中的组织协调工作。

    机械工业在经历近十年的高速发展之后，随着中央调整经济发展方式的战略部署也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单纯依靠投资和市场拉动维持高增长的产业发展模式已经越来越难以为继，调结构、促升级的要求十分紧迫。为此，《装备制造》杂志特别采访到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执行副会长蔡惟慈，就这一话题进行了探讨。

    《装备制造》：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受我们的采访。2009年过去了，这是不寻常的一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中国机械工业的发展也受到了不利影响。在这样的局面下，国家及时出台保增长、扩内需的政策，取得了积极效果。很多读者都非常关心，您是如何盘点我国2009年的机械工业发展状况的。

    蔡惟慈：2009年机械工业的经济运行经受住了严峻考验，虽然主要经济指标增长速度出现了进入新世纪以来最大幅度的下降，但在全行业坚决贯彻执行中央应对金融危机的一揽子计划后，较快、较早地遏制住了下滑势头。从二季度起，行业经济运行就开始重新进入上升通道。此后，增长速度大体以月均一个百分点的速度稳步回升；进入四季度以后回升速度更有所加快。10月当月同比增速已重新回到20%以上的高速增长区域。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冲击重，回升快”。尤其是工程机械、农机、汽车等行业，不仅回升早而稳，而且有加快之势，政策扶持效果显著。工程机械1~11月工业总产值同比增速超过20%，农机工业产销及利润均实现20%以上的增长，汽车行业增速月均回升3个百分点，全年产量比上年增长4成，坐上了世界产量第一的交椅。

    除了这些积极的方面，还存在一些问题和困难，对于明年的发展来说非常重要。

    虽然从9月起，出口下降幅度开始收窄，但月度出口值并未有效放大，外需市场尚未真正复苏。相比之下，进口增速下降，但用汇仍居高不下，高达1437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近万亿元。

    另外，对118种主要机械产品统计发现，与前几年绝大多数产品产量持续高速增长相比，今年增长形势已经发生明显转折，同比增长的种类数只占62%。这一点必须引起高度关注，决不能等闲视之。这表明以金融危机冲击为触发点，机械工业的发展已经进入了一个难以再靠实物产品需求高速增长支撑的新阶段。

    《装备制造》：这是否意味着机械工业发展方式要有所变化？

    蔡惟慈：是的。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机械工业在深化改革后已明显提高了对市场波动起伏的应变能力，改变了计划经济时期每逢经济调整下降幅度都大于工业平均降幅的历史。市场化取向的改革极大地激发了业内企业的发展活力，同时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加快，提供了行业高速成长的市场，对外开放和国际产业转移助推了行业腾飞，加上有利的产业振兴政策，都推动机械工业取得了今天的成就。

    但是，在后危机时期，不可能再设想机械工业保持30%左右的增长速度，靠市场拉动维持高速增长的时代已经过去，工业化中后期我国机械工业将进入一个以质量提升为增长特征的新时期，行业自身一定要加快转型升级。

    《装备制造》：机械工业企业经常提到技术改造、产品结构调整等等话题。从国家战略到行业战略层面，都反复强调要加快转型升级。您所说的加快转型升级应该如何理解？

    蔡惟慈：所谓转型，就是要转变过度依赖于消耗资源、效率和效益低下的粗放发展方式。使机械工业的发展逐步走向更多的发挥自主创新作用的科学发展轨道。所谓升级，不仅指发展新产品，也包括传统产品的质量提高；不仅指产品性能的升级，也有工艺技术和生产效率的提高；不仅指技术升级，还有管理水平的提高。总之，应该是所有环节、每一个细节都向世界先进同行看齐，大幅度地提高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在金融危机冲击下，国内高端装备产品和产能过剩产品的表现差异显著就很能说明加快转型升级的必要。目前，行业面临的“高端吃不了，低端吃不饱”矛盾日益尖锐。

    高端产品在需求牵引下，相关行业景气依旧，联合收割机、重型机床及高档数控机床、风力发电设备、直流输电设备、核电泵阀等等均获得了高速增长。相比之下，产能过剩行业渐入困境，火电设备、冶金设备、中小型普通机床等一大批产品产量下降幅度均在10%甚至20%以上，价格竞争愈演愈烈，企业效益下滑，资金周转困难，自我积累能力严重受损。

    这只是个例，还有很多其他问题已经成为制约行业进一步发展的瓶颈，从长远来看必须解决这些问题。

    《装备制造》：调整产业结构和产品结构，或者说转型升级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尤其是在金融危机加剧国际竞争的情况下，更是如此。您认为机械工业应该在转型升级方面采取什么措施，或者说向哪些方向努力？

    蔡惟慈：要回答这个问题，还要先说说目前行业存在的一些深层次的问题。

    首先，行业自身存在不足和缺陷，比如创新能力弱，难以有效支撑结构升级和独立催生新兴产业；基础技术、关键基础零部件、基础工艺发展滞后，致使主机发展受制于人；产能扩张过快，过度竞争已经、并将进一步导致自我积累和自我发展能力下降；行业发展过度依赖于加工制造，现代制造服务业甚弱，贡献很小；企业组织结构散而弱，不具备与大型用户相称的对话实力等等。

    其次，从行业的外在环境来看，除了实物需求高速增长时代已经过去，我国部分行业改革滞后也是制约机械工业发展的一大因素，尤其是其中的大型国企垄断色彩很重，且市场经济意识没有真正到位，过度利用其市场控制地位，对设备国产化缺乏足够的内在热情。

    最近，欧美发达国家开始重新审视经济发展的战略，反思在实体经济上的一些失误，在高端制造领域加大力度。尤其是在装备制造业，其全球战略中将中国市场视为必争之地，一方面在国际市场上，激化对我们有比较优势的中低端产品的贸易摩擦，另一方面加大对我国内高端市场的挤占，加大在我国高端装备领域并购、合资的力度。如果不加快转型升级，就很难抢占世界装备高端市场份额，实现“中国装备、装备中国”的目标也就更难了。

    看到存在的问题，也就指明了转型升级的方向，尽管形势严峻，但我们也必须迎难而上。把转型和升级分开来说，都有各自具体的方向或者说目标。转型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是指导思想由追求速度、规模扩张转向更为关注水平、质量的提高。企业的发展从主要靠产能扩张更多地转向依赖产品水平、质量和品牌形象的升级，依赖于人员素质的提升和经营理念的更新。

    二是技术支撑要由靠引进逐渐转向靠产学研用相结合自主创新。只要可能，当然应继续引进先进技术支撑发展，但今后必须加大自主创新的努力，加大集成创新和原始创新，尤其是集成创新的分量。产学研用相结合是加快自主创新的有效途径，要积极倡导和推广。

    自主创新要向广度和深度发展。一是高端装备不但要在工艺水平上争世界先进，而且要在研发设计上跻身世界先进之列；二是不但要实现主机国产化，而且要推进关键零部件自主化，通过加深自主化程度提高附加值和发展主导权。

    三是产业结构要由过度偏重于有形产品加工制造的传统形态转向重视加快发展现代制造服务业。行业发展要努力形成由传统加工制造业和现代制造服务业双轮驱动的新型产业格局。

    《装备制造》：那么“升级”应该从哪几个方面入手？

    蔡惟慈：一是要加快提升企业的“软”能力。在资金使用上，不但要致力于提升厂房和加工设备等“硬”件水平，而且更要加大研究试验、人力资源等方面的投入，加快提升研发水平、经营管理水平等“软”能力。

    二是要努力提升产品的内在质量。企业生产的产品，不但要在功能参数上与国际先进产品相当，做到“形似”；更要在早期故障率、长期可靠性、批量生产时的质量一致性、用户使用的舒适性、售后服务的负责精神等方面能与国际一流产品媲美，达到真正的“神似”。

    三是要努力提升中国产品的品牌形象。要重视工业设计和品牌建设，树立长远战略，明确市场定位，持之以恒地争取细分市场的竞争优势，努力提升产品附加值，改变中国机械产品根深蒂固的低档品牌形象，摒弃恶性价格竞争，敢于优质优价，提升自我积累和自我发展能力。

    还要强调一点，加快以上转变和升级，必须十分注意推进信息化和工业化的融合；十分注意以节能减排和发展低碳经济为推进结构调整的抓手。

    《装备制造》：虽然机械行业发展存在很多困难和问题，但我们从您的讲话里更看到了转型升级的明确方向，这无疑会大大提升行业的信心。最后，我们想请您简单预测一下2010年行业运行的态势。

    蔡惟慈：好的。金融危机虽已基本平息，但世界经济复苏是一个缓慢而曲折的过程，国际国内经济发展中不稳定、不确定因素仍然很多，还不可轻言已经摆脱了金融危机的影响。现行宏观经济政策仍将保持稳定性和连续性，但随着形势的不断趋好，流动性由偏紧向通货膨胀的预期演变，以及产能过剩现象的加剧和发展，有关政策预计将适当调整，在具体政策的执行力度和重点取舍上将逐渐加大对结构调整的关注。

    要实现后危机时代的持续发展，必须心怀忧患意识，加快企业转型升级。同时，行业要转变指导思想，致力于质的提高，骨干企业更要努力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培育同行企业难以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尽管机械工业面临严峻挑战，但我们有令世界同行羡慕的巨大内需上升空间和日益成长的国际比较优势，尽管在转型过程中部分企业会在竞争中不可避免地被淘汰，但总体而言中国机械工业的振兴和国际地位提升是不可阻挡的。

    《装备制造》：您的讲话非常精彩，为我们打开了视野，指明了方向，再次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蔡惟慈：也谢谢你们！